枯骨成花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地平线下 108

清和润夏:

108


 


明诚当夜安排周佛海和奥地利医生米奥雷尼见面。米奥雷尼除了擅长堕胎,拉皮条,卖大烟,还擅长治性病,一条龙服务。明楼亲自送周佛海,没敢开防弹车,明诚开了辆自己的车载着两人从翡翠俱乐部出发到静安寺路。一路上周佛海非常丧气,明楼只是温和地保持安静。


米奥雷尼早收到诚先生电话,一直恭候着。看周佛海走路夹着腿,立时明白几分。他穿着白色医师袍,打扮得挺专业,把周佛海迎到别墅最里间,关上门。


明楼和明诚坐在客厅。这里简直不像个燕子窠,客厅里奢华安静,就是个普通富豪的别墅。明诚咧咧嘴,全身起鸡皮。


女仆端上茶,她偷偷瞄明诚,再瞄明楼。两尊发光的人物。


 


忙到后半夜,米奥雷尼缓解了周佛海的痛苦,开了不少药,据说是美国特效药,死贵死贵。周佛海偷着出来身上没钱,明楼轻描淡写地付账,没让在场的任何人窘迫。


 


明诚的车趁着夜色鬼鬼祟祟离开静安寺路,周佛海以为明楼是冒着险来的,心里感激。诚先生的人老远跟着,他当然不知道。生病的人身心一脆弱,话就多:“李士群这个王八蛋,忘恩负义,恬不知耻。楼兄你以后提防他!”


明楼不解:“怎么了?”


他不是巴结你么怎么把你害成这样。


周佛海愤怒:“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在台北!影佐祯昭邀请他去台北过新年。为了今年清乡的事!”


明楼微微惊讶:“他这几天不见,竟然是得了影佐大佐青眼。”


周佛海道:“还不是为了清乡委员会秘书长这个位置。李士群心思又毒又狠,我帮他当上警政部长,这是看我挡道了。”


明楼宽慰周佛海,措辞极为艺术。周佛海连声抱怨,被明楼套话套得痛快:“我索性告诉你,也没什么。今年日本人是要准备清乡,因为出了南京咱们的政府连税都收不上,更何况日本人还要以战养战。国军就不说了,共军眼看成气候,在第三战区里都有根据地了!”


明诚看一眼后视镜。


明楼好奇:“难道是日军清乡?日军直接对国军共军?”


周佛海冷笑:“当然不是。”


明楼道:“这可不好办,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几个月吧。”


周佛海心烦意乱,说了几句再不愿开口。明楼幽幽道:“年末的时候李士群进了日本参谋本部,晴气庆胤帮他张罗的。原来是为这事。士别几日,岂止刮目相看,要刮心相看了。”


 


送了周佛海,明诚开车,明楼道:“赶紧跟家里说,准备好应对清乡。”


明诚道:“知道。”


“咱们有个根据地不容易。根据地太重要了。今天一见薛司令,感慨万千。当年两万五千里,这位薛司令追了我们两万里。”


明诚突然想到:“你以后离姓周的远一点。”


“嗯。”


 


一月五日,黎叔被毫无章法随心所欲的敲门声催得扔了锅铲跑去开门:“来了来了别着急!”


他一开门,门外吊儿郎当站个人。


明台。


打扮得非常小开,时下最流行的衬衣领带飞行员夹克大墨镜。他把墨镜一摘:“新年好啊。”


黎叔让他进门:“你……”


明台郁闷:“让我多呆一会儿,从元旦开始相亲相到现在我容易么我。什么这么香,吃早饭这么隆重?”


黎叔小跑回厨房:“炒芥菜头丝,炒一次能就饭好几顿。”


清苦的院子里立着个高大漂亮的年轻男孩,他出色又优秀。他是陌生人。


黎叔心里一酸:“要吃么。”


明台没见过芥菜头是什么:“当然要。”


黎叔在小院子里支一张饭桌两个马扎,两碗玉米面两只馒头,中间搁一盘萝卜丝一样的东西。明台比划半天,才将两条长腿勉强安排好坐下去。


“咦不是萝卜丝。挺咸。”明台抄起筷子夹咸菜丝就馒头,“真好吃,我吃过。”


他叼着一根细丝一点一点往里咬,他小时候就爱这么吃。


黎叔嗓子发紧。


“这几天过得太累。我姐生怕我剩家里,每天都相亲!你看我条件差吗?用得着跟促销大甩卖一样吗?”


黎叔一笑:“你姐很爱你。”


明台得意:“我全家对我都很好。”


黎叔有些紧张:“你……打算成家了吗?”


明台挠挠头:“还没有。再说吧。没心情。”


黎叔抱着碗:“哦……”


明台抬头看他:“我觉得奇怪,你在怕我吗?”


黎叔艰难:“不是。”


 


吃完饭,明台背着手看黎叔忙活洗碗:“我可以帮你。”


“不必了。你是……客人。”


“我觉得你这个地方特别亲切。在你这儿我很自在。我以后能常来吗?”


“你想来就来吧。”


明台还要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枪声。明台一愣,笑笑:“有人放鞭炮。我该走了,多谢招待。”


黎叔什么都没说。


 


明台根据枪声方向若无其事溜达过去。法租界现在彻底倒向日本人。明面上是保持中立,但镇压一切反日行动。日本特务或者伪政府特务在法租界暗杀,法国巡捕都睁一眼闭一眼。


他沿着恺自尔路一直走,很快找到枪声来源。路上倒着一具尸体,从围观的邻居们七嘴八舌的交谈,明台很容易得知,死者叫季翔卿,伪政府中央储备银行上海分行专员。


明台疑惑,难道是军统?操,什么情况!


 


中储银行成立,四日五日完全没有任何业务。五日上午,季翔卿成为军统暗杀的中储银行第一人。早在去年年底,上海钱业联合会就声明拒绝与中储银行往来。中储券遭到全城抵制,完全用不出去。


上午季翔卿被杀,下午中储银行本部被炸。明长官第一时间赶到,安抚人心,维护金库安全。明长官站在废墟里发表讲话,告诫全体相关人士,新政府有决心有能力组织全国之新金融网,中储银行,势必为金融网之中心。


七十六号全部出动,和日本宪兵队一起全城搜捕可疑分子。明诚接到通知,帮会分子要配合七十六号消费中储券,拿着中储券去各大商行购物,对方拒收就开枪。诚先生强调,不准伤人,否则家法伺候。这一行动要持续到一月底,每天都要上街。明诚面皮发烫,嘴里发苦,一脚踹翻书桌。


 


上海翻天了。


立泰银行调查部的人去接明镜,穿过一片混乱把明镜送回家。明镜抓着其中一个人问:“你们明长官呢?明秘书长呢?这到底怎么了?我怎么听说街上死不少人了?”


那人苦笑:“现在这样,我也不知道了。”


 


五日晚,七十六号特别警务大队吴四宝领人用手提机关枪扫射江苏农民银行职员宿舍,十一人死亡。次日凌晨炸毁中央银行法租界亚尔培路逸园跑狗场金银仓库。吴四宝无法无天,搬走了大量金银。


 


明楼明诚彻夜未归,明台陪着明镜在客厅坐到天亮。


 


明楼拄着文明杖,站在江苏农民银行宿舍外面。血漫出来,凝结成黑泥,陷住明长官的皮鞋,要把他拖进地狱。


明诚在他身后,悄悄捏住他的手指。


 


明楼亲自在票据交换所和钱业联合会斡旋,六日跑了一整天,粒米未进。明诚没法劝他,只好跟着什么都不吃。明楼脸色白得发青,拄着文明杖摇摇欲坠。晚上跑回政府办公室,连夜写报告要求停止这些毫无意义的杀戮。写了通宵,七日早上明诚面无血色对明楼道:“大哥,新四军,可能没有了。”


明楼累傻了,瞪着眼睛看明诚做不出反应。


明诚哽咽:“昨天的事,新四军九千人,被国军八万人伏击……”


明楼眼前一黑。


明诚撑着他,他自言自语:怎么办,我攒那么多家当,给谁啊?


 


明镜和明台终于等到明楼,被明诚搀回家的。明楼躺了躺,拄着文明杖要走。明诚根本不和他争,帮他穿衣服鞋子,扶他上车。明楼上车之后明诚返回拿东西,往外跑的时候,明镜叫住他:“明诚!”


明诚回头看。明台搀扶明镜,姐姐和弟弟站在阳光的另一边。明台没说话,明镜流泪:“你……照顾好他。”


明诚点头,转身就走。


 


七十六号李士群和吴四宝兴风作浪持续到一月中旬。报复性的绑架暗杀天天上演,金融业血流成河。吴四宝炸过一次银行,尝到甜头,对袭击银行尤其金库简直上瘾。他还没抢够,就没得抢。挡他财路的是明楼。明楼反对如此火并,长久这样谁都别想赚一毛钱。军统和七十六号选定在香港的杜镛作调停人,杜镛分别给明楼和明诚拍电报。


 


民国三十年,公元一九四一年,一月十七日,国府下令取消新四军番号。


 


中储银行终于要步上正轨,十七日算是个调停的好日子,杜镛在上海的门徒高兰生代表杜镛宴请几方客人。军统七十六号当然不参加,国府的中中交农四大银行与新政府的中储华兴立泰派代表参加。明诚站在明楼身后,看他直挺挺的背,知道他快要扛不住。


那翻滚的磅礴的无用的哀恸于寂静里嘶号咆哮。


 


觥筹交错中,明楼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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